2012年1月31日 星期二

自然農法之心

<上下游春節邀稿>

第一次嘗試寫長一些,在火車上一氣呵成,寫完有腫大快人心之感,但事後來反覆看都不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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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第六天,C全身上下流了一層薄汗,每個毛細孔透出的熱氣如同沸騰的白煙翻旋、消散在清晨天色剛亮的冰冷空氣中。C杵著身邊沾滿泥巴的鋤頭,站在他位在海岸山脈山腰處的稻田上,這裡的視野很好,可以鳥瞰整個縱谷平原,他遠眺對面的中央山脈,今天的霧氣很濃,濃濃地覆蓋整個池上,望向南橫看不見遠方的向陽大山,被山嵐籠罩的大山呈現模糊的黑色若隱若現,邊際的稜線勾勒出一幅壯麗的潑墨山水畫。

昨天跟之前五天一樣,C還沒亮就出門了,戴上爬山用的頭巾,套上花色的長臂手套,穿上在這裡特別訂做的長雨鞋,全副武裝、精神抖擻地準備人生第一次下田去育苗,準備耕一塊屬於自己的水稻田,光想這些就讓C興奮地忍不住坐在長椅上抖腳,他又一次戰戰兢兢地在心底盤算著該準備的工具是否已經帶齊: 麻布手套、大鋤頭、挖溝用的小圓鍬、12尺水管七支、基座用的鋼管14支、果蠅網一件、麻繩一捆、向鹿野秀明農夫借的中耕機、勺子、水桶喔,還有身邊那隻猛搖尾巴的棕狗。 這下萬事具備了。” C心裡暗咐,在天色未亮,甚至比隔壁的阿公更早起的情況下起身出發了。(也有可能是因為阿公更早出門下田所以沒有碰到)

C從家裡後面的巷子往山上走,經過磚窯場和那大得像湖泊的農塘,棕狗緊跟在後,因為牠很想去抓那群農塘旁的白鴨,不過棕狗太笨,每次的撲獵都只惹來白鴨的一陣騷動,振翅嘩啦啦地游下水,呱呱地在水裡搖頭甩尾,交頭接耳,好像是在嘲笑棕狗的失敗似的,棕狗氣餒地吠了兩聲,悻悻然地繼續跟C往山裡去,山的更深處還有一個水源地,也是他三分田的獨立水源。C向鹿野秀明農夫許大哥要得的種子已經在這裡浸泡到第五天了,照道理來說穀子應該已經發出0.1公分至0.2公分的芽頭好準備播種,至少許大哥是這麼說的,然而事情並非預想的那樣順利,50顆的穀子裡面大概只找得到一顆冒出白色的頭,其他的都好像是睡著了一樣,C皺起眉頭,快要過年了,氣象報告又說接下來全台灣低溫多雨,不知道時間夠不夠,來不來得及在好天氣灑種子呢? C忍不住悲觀起來,他突然想起木村阿公會和蘋果樹說話,於是他也掬起一把泡得濕透散出淡淡發酵氣味的穀子,一粒粒的檢視他們,用食指輕撫著他們說 謝謝你們,請再努力一下。放下穀子泡回水裡,然後才扛起鋤頭回到田裡去。

到了田裡大概是早上六點左右,C已經在這裡奮鬥五天了,田裡一半是粗耕的痕跡,C遵照著從自然栽培書籍裡學得的方法,讓菸盒大小的土塊散落在表面;另一半還是維持收割後的原貌,一叢叢的稻頭上已經又長出兩三根青綠色的稻稈子,而上一期被收割切斷的稻稈則已發黃變乾覆蓋著整片田地。雖然他知道土地應該要充分地曬乾,但是海岸山脈的土壤就是這麼黏這麼保濕,加上這個冬天異常地多雨,使他的田一直到現在還是只有乾一半。來幫忙打田翻土的莊大哥開的是池上最大型的耕耘機,連他的車都差點深陷而不可自拔,C的心裡只能苦笑第一次就選擇一塊土肉(台語)好像深不見底的田來耕,不知道是太笨,還是全憑著一股衝勁? 但其實C是知道的,他就是衝著這塊深及大腿的田而來,雖然一般農夫只喜歡深淺30公分左右的田就足已耕作也方便機具作業,甚至聽說有人在田底處灌水泥,但C單純的覺得這麼厚的土壤所能孕育的養分絕非靠人類製造的肥料能夠匹敵,因為我想使用無農藥無肥料栽培阿!”C心裡想著,好奇純粹靠大自然孕育出來的稻米會是甚麼滋味

這過去五天,C都在這裡為了整理育苗的苗床而努力,開始一兩天他用中耕機一遍一遍地企圖將過大的土塊打細,但又要讓土壤間維持空隙,這真的是一門需要時間和經驗累積的學問阿。C吃力地推著中耕機卻往往拿捏不準一遍又一遍地打著,C知道在苗床的左邊有一個深窟,C雖然總是避開那個地方,但心裡又一直想:“要是成功地讓機器代勞,就可以輕鬆很多…” C心裡忍不住會這樣想,最後實在經不起心中的誘惑決定鋌而走險開進危險禁區。等到C意識過來,中耕機的輪子已經是深陷在泥巴裡空轉,變成了兩個光滑的年輪蛋糕。!@#$%... C又是懊惱又是生氣,他好氣自己怎麼會做出這種決定,但不論再怎麼生氣,這片諾大的三分地不會有人搭理他。機器停止運轉,四周頓時安靜地令人發慌,田地頓時變成荒野,而C就被困在荒野之中,怎麼會這樣?"  "該怎麼辦?” “為什麼這土就是要這麼黏這麼深,真不該自不量力的…”這些不安、懷疑和責怪就這麼盤旋在C的心中,而大自然則是保持祂一貫的沉默。

正當C發愁、腦袋一片空白地站在田埂上發呆,地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老鷹黑影,那黑影子是如此的大,C幾乎以為那隻老鷹下一秒就要站在自己的肩頭上了,C猛然抬頭一看,只見頭上那隻巨大的老鷹展開巨大的雙翅露出黑色的腹部,腹部上佈滿了像斑點般的白色羽毛,一路優雅地滑翔最後降落在離C不遠的那棵樹頭上。老鷹盯著他瞧,彷彿了解他的困境與窘迫,然後又清高地振翅飛走,彷彿天底下沒有甚麼值得眷戀與困惑。

C突然想起許大哥和他聊起自然農法時曾經和他說過這麼一句話: "接觸自然的時候,其實是在接觸自己的心,當你遇見讓你恐懼困難的事物時,其實應該檢視的是自己的心,並不是事物本身。”C頓時才領悟到他的氣惱來自於他自己,而不是那台卡在田裡的中耕機,中耕機只是他恐懼的投射罷了。C終於冷靜下來,讓自己和中耕機都脫離險境,並不再與大自然的力量對抗,機器不能做的,就用自己的雙手一個鋤頭一個鋤頭地做。雖然土很黏,鏟一瓢土要多費很多力氣(把土挖上來後土會很黏地附著在鋤頭上而不會掉落,所以還要費力把鋤頭上的土甩落。),但那時候C的心境很平和,很充實,很投入到幾乎忘記了時間,等到他發現天色變暗,苗床已經整平,旁邊的水溝也已經挖好。

今天是第六天,太陽從海岸山脈這一頭緩緩升起,C從在左營當兵的經驗知道這樣的大霧表示今天天氣將是陽光普照,他不禁微笑,他向來喜歡太陽天,雖然種田之後他也非常尊敬雨天的出現,但他還是貪戀那種在太陽底下暖烘烘的感覺。濕潤的苗床在陽光的照耀之下顯得波光粼粼,米袋裡的穀子在第六天神奇地都冒出了頭,彷彿前一晚有小龍貓帶著小綠葉來跳過舞一樣;C也已經知道木村阿公為什麼會和蘋果樹講話了,也許樹真的聽得見,但對他來說那些話是木村阿公說給自己聽的,他讓自己即便在絕望之中仍然保持對自然的信賴與友好之心,藉由木村阿公自己的語言,安撫他內心對於絕望的投射,因為絕望的,不會是蘋果樹,不會是穀子,而是我們人類的心啊!




2012年1月8日 星期日

從農之路-我的尋根之旅-跨入新的一年

去年同一個時間,我還在新加坡工作,趁著過年前的假期回台灣,騎著腳踏車到台東尋覓,那時尋覓甚麼,我也不確定,好像對花東有一種浪漫的憧憬,好像在那裏才可以吸一口真正的空氣。

2012年的一月,我已經在台東超過半年,每天都可以看見花東縱谷的風景,工作辛苦每個月沒有薪水入袋,我假裝不在意,讓別人都比我還擔心。從整地、捲秧、補秧、扛有機肥、除草、手工收割、打穀日曬這些農事我都在縱谷的懷抱裡彎著腰經驗過了,我很喜歡台大彎腰市集取的名字,常常特地穿著他們的短T-shirt工作(即使天氣很冷),我覺得說自己正過著彎腰的生活,真是太貼切不過。彎著腰做的還不只這些,幫忙社區在大雨中一顆顆扛石頭砌花台、一瓢瓢挖土運水泥砂、扛日式屋瓦和磚頭甚至綁鋼筋,做得腰痠了,便挺起身子抬頭看看遼闊的縱谷平原,也許還很幼稚而不實際吧,但總覺得身心都會被大自然撫慰。如果天氣晴朗無雲,天空的藍會藍得有些發暗,遠處流自中央山脈的新武呂溪在池上分嶺,往南是卑南溪,往北是秀姑巒溪,因為山上泉水經過沉積,溪水富含礦物質,才使縱谷上的土壤才得以肥沃;因為中央山脈的南橫隘口,才使池上的田每天平均受日照的時間多上一些,這些看似平常無奇的日月運行,其實都是大自然給人的珍貴寶物,都是讓這裡的米看起來粒粒分明、吃起來口感Q彈並且如裹了層油般滑順的原因。

這半年的生活剛好是一季稻米成長的週期,此時縱谷上的土地又開始翻土、放水、準備過年後插秧,我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早上是一個無比晴朗的好天氣,我騎著腳踏車和女朋友沿著伯朗大道長長的下坡就這麼一路溜進花東縱谷的懷裡,彷彿是要一口氣奔上遠方的中央山脈,頂著沁涼的晨間空氣,夾雜著大量的泥土氣味,身邊盡是一望無際的稻田,白鷺鷥和九官鳥在田裡尋找青蛙、蚯蚓,還沒翻土的田開著黃色的油麻菜花,放了水的田則一片片連成一面大鏡子倒映著藍天白雲和那蒼蒼高山,於是縱谷彷彿變成了一片大湖,而我們則滑行在湖光山色的倒影之中,那種大自然的震撼非親臨無法領受,至今仍在我的心頭不曾離去。

然而現在的我是生活在這裡的,今年收割期間的大雨讓田裡的油麻菜花來不及長大,經歷了半年參與慣行、有機的栽種過程後,我向朋友租了三分地,準備開始我真的想要栽種的自然栽培(無農藥、無肥料)農法,會想使用這種農法,是因為我把這種最天然、依循自然法則的農法視為要和大自然溝通的語言,想藉由這個語言問祂我們彼此是否可以和諧共處,最好就像印地安人或澳洲原住民只向自然索取生命的必須,但同時處處回歸給大地這樣的平衡循環(追蹤師曠野的聲音二書)

這半年南北奔波去聽木村阿公、泰國米神的演講,才發現育苗和土壤是農作物成長的兩大關鍵因素,其中育苗因為現行農業分工仔細,使得大部分農夫已經不再育苗而轉向育苗場購買秧片,一期耕作後就會再買新的秧苗,土地於是永遠沒有機會讓種子在同一個地方繁衍、適應,真正培養出適合這塊土地的第二代乃至更多代的作物,這件事實明顯成為一個分工農業下的盲點,是人類為了降低育苗失敗機率所耍的小聰明。於是,我去鹿野拜訪一位我在部落格上拜讀已久的秀明農法農夫,感恩米的許大哥,許大哥自家育種的感恩米已經在同一塊土地上繁衍到第五代,在大自然的規律和許大哥的照顧之下,秧苗的強度一代比一代還要堅韌。我抱著拜師學藝的心態向他討教,許大哥親切、毫不藏私的傳授我方法,甚至允諾給我感恩米第五代的種子並邀請我一起加入他的行列,當下的我心裡真的不敢相信如此美夢成真般的發展,當你全心要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全世界都會幫助你。我誠心地感謝著每位曾伸出手拉我一把、拍我肩膀替我打氣的人們。

就這樣,我的種稻之旅有了個突破性的發展,這一年縱谷的美麗依舊,我在鹿野一間簡樸溫馨,不向過客收取分文的民宿 ,夜裡,耳邊聽著老闆徐伯伯細說著人生無私奉獻帶來的快樂,而我終於不再只是望著無垠的夜空遙想未來,我的未來,現在正裝在身邊一包黃色的米袋裡,準備被播灑、落地、深根,如同我的心,我的尋根之旅,我生命的意義

2011年12月20日 星期二

從農之路-我的尋根之旅- 進入社會

  不知道能寫出甚麼,總覺得自己的生命歷程仍然是如此無力、渺小而無法自主,來池上萬安五個月了,棕狗KABE從一隻可以裝進馬鞍袋裡的小小狗,變成一隻巨大但行為還是像小孩的巨狗。隨著第二期稻作的結束,雖然心裡還是掛心著曬穀場上尚未曬乾的穀子,但是像這天色朦朧,冷颼颼、雨綿綿的下午,我坐在沙發上,抱著一隻蜷縮在自己肚皮上的老花貓,回憶我過往人生的大小事。

  當完兵後,我和兩個高中死黨帶著帳篷睡袋到歐洲流浪,渡過50幾個用自來水配如石頭硬的雜糧麵包的日子,忍耐到忍無可忍才開一罐台灣揹來的鮪魚罐頭,並用對待魚子醬的心情吃它。我們有時步行,有時運氣好,搭到好心老伯的便車;我們沿著流往法國的大河騎腳踏車露營;探險般攀登上無人城堡遠眺;我們不顧租借獨木舟的小姐的阻止,硬是要在10度不到的水溫下泛舟... 我們就是用這種身無分文的姿態,抱著”It’s now or never. ”的雄心壯志,刻苦卻深刻地旅行著,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是覺得那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年輕傻勁,我們見識到與感受到的,錯過,便不復在。

  回到台灣,穿起西裝打起領帶,投了一家履歷面試了一次,很快便在台北開始當起上班族,那真是一段朝九晚五的幸福日子,工時正常穩定,課長照顧下屬,同事工作和睦,哪像很多我的朋友和前輩,到現在還是煎熬地每天超時工作,周旋在長官下屬勾心鬥角的生活之中。總之一反台灣白領階級被壓榨的常態,我很幸運地還可以在下班後擁有我的第二生活。由於我一直沒有辦法忘記阿拉斯加之死裡的情節,也無法忘情在歐洲看到的森林、湖泊和大草原,於是我在朋友的引薦之下開始接觸登山、溯溪和攀岩。

  第一次溯溪是在陽明山的上磺溪,說是溯溪,其實是去撿垃圾淨溪。在下起雨的溪谷中,我們撿起垃圾裝進大包小包的麻布袋,但是垃圾卡在石縫,藏在土裡,隱沒在無邊無際的山坡之中似乎永無止盡,裡面的垃圾從衣服、塑膠鞋子到瓷碗甚至醫院用的針筒都有。後來我前前後後又去了四次,有人問我大家都喜歡去真正溯溪的行程,怎麼你一個新來的菜鳥卻挑這種辛苦毫無樂趣的活動來參加? 那時的我總是笑得一愣一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現在回想,那個時候的我正經歷一種生命的低潮,一種剛入社會,卻對生命沒有方向,不知道何去何從的低潮,我明明知道社會安排了一條路給我,一個所謂文明的生活,但我卻無法不去質疑這條路的正當性;我常常在電影院裡看紀錄片,真實地目睹北極熊無助地溺水淹死、被砍頭的獨角鯨那鮮紅色的血液暈開在潔白雪地、在垃圾場裡求生活的貧民用塑膠布當做大衣、因為付不出農藥錢而走投無路自殺的印度農夫但奇怪的是,等到電影散場從台北光點走出來後,面對著中山北路喧囂的車燈和對面飯店華麗而溫暖的燈光,這些剛剛明明在螢幕中震懾著我的畫面,似乎瞬間又消失變成和我毫不相干的世界。我不聰明也沒有遠見,但卻無法阻止這股懷疑和對於自己自欺欺人的軟弱及無奈。所以當我親眼看見披滿垃圾的上磺溪時,親手把石頭和土翻開撿拾那些垃圾,對我來說無疑變成了一種救贖,我心裡面不斷出現神隱少女中替河神洗澡的畫面,每一件從河神身上拔出的垃圾我都曾經用過,好像這些垃圾全都是被我丟棄似的,我一片片,一袋袋地重新將它們拾起,讓清澈的溪水再度自我指縫流竄,我好希望能夠從水裡看見河神,彎腰和祂說聲對不起。

  我還記得那晚我精疲力竭,心裡充滿感動地入睡,而且這股快樂和滿足,一路持續到那個星期本該是憂鬱的星期一

2011年8月27日 星期六

倒影


女孩溯源後發現山上有一片湖泊,她靜靜地臥著,臥在一片高低起伏的陵線上。

山嵐間起的一陣風輕輕吹來,同時拂過她們的臉頰,掀起了漣漪,飄揚了髮梢;

漣漪拌起湖泊的波動像招手,正在召喚著女孩走近...

女孩總是特別喜歡這樣夢幻般的湖畔,她覺得湖泊展現著宇宙間別出心裁的生命力,

湖裡的小魚和小蝦躲在蔓波水草之中,湖水和光影映照的盡是青翠碧綠,

湖泊的存在是和諧亦是獨立,一邊宣示著自己的無與倫比,一邊完美地映襯著這蒼蒼高山,這性格和女孩是一個模樣。

女孩情不自禁的低下頭,她們於是對看著,彷彿是在看一齣皮影劇。

靜靜的,女孩從湖面端倪倒影的神采奕奕與婀娜多姿,

她看見倒影手環著腰,一隻腳勾起來像要玩跳房子遊戲那樣,腳尖輕輕地波弄湖心,把她們逗的都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們的笑聲徜徉在湖光山色之間,在澗嵐中激盪著無可比擬的美妙旋律...


2011年8月24日 星期三

農忙 – 吃點心

 我只不過是路過田邊幫忙補個五分鐘的秧而已,阿嬤就騎著摩托車,騎過長長的田間路,身影從遠遠的一個點,漸漸變成了一個全身包滿花布,頭戴斗笠只露出臉,臉上佈滿皺紋的老人。笑著,像男人一樣爽朗地吆喝著叫: 『少年ㄟ,來食點心啦!』我因為不好意思而拒絕,想不到居然被罵: 『阿嬤叫你食你就食啦!』害我嚇得趕緊拿起筷子扒起那碗熱騰騰還加了顆滷蛋的肉燥麵

 身邊總共有三個阿嬤,背不駝,身不曲,此起彼落的笑聲真是爽朗,我根本不餓,又平白無故接受了人家的好意,吃起來有點溫吞,坐在我旁邊那個阿嬤倒是西哩呼嚕地仰著頭在喝湯了,我好像沒看過老人家這樣豪邁地吃的,我忍不住問阿嬤幾歲,阿嬤說七十幾了,她說下田比較容易餓,一天要吃五餐。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看起來只有六十歲的阿嬤居然有七十幾,而且居然一天可以吃五餐! 看來花東縱谷的好山好水加上阿嬤刻苦勞動的習慣才是青春永駐的秘密,即使她們跟我說她們是身不由己,說我很傻要來這裡學吃苦,我倒覺得那些六十歲就得開始看病吃藥的的身軀才是真的身不由己的辛苦。

 送點心這件事大概是農村生活最寫實的時刻之一,雇主會在正餐與正餐之間送來點心給幫農的大家,以慰勞早起的農人天色剛亮就出門工作到日頭炎炎的辛苦。此一刻大夥休憩除了席地而坐的輕鬆氣氛,默默之中也表達了雇主和幫農之間的感謝之情。這種盡在不言中勞雇關係,讓我想起作家洪醒夫筆下那些幫農角色隻身到外地打拼,遇到好的主雇拼命相挺,遇到小氣、刁難的主雇,為了生計還是得咬緊牙關,咬牙切齒地做完;台灣人大概是全世界最會拼一口氣的族群了。

 吃完麵的阿嬤不知不覺又一個個戴起手套下田補秧,我趕緊囫圇吞棗地把麵吞下肚,追趕著阿嬤在水田裡踩過留下的水坑。雖然我真的只是路過想試試看補個秧苗而已,但這下天也聊了,連麵都吃了,不好好把事情做好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