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7日 星期四

池上萬安的豐收年

       台東197線道,串著錦園、萬安、富興的這條路上,這陣子路上多了好多運榖貨車和載著收割機的板車,在柏油路上留下一坨坨沾附在車輪上的灰色泥土,每一台運榖貨車都顯得很沉,而每台收割機都顯得很匆忙。

       早上吃飽剛忙完農事的阿伯,家就住在馬路旁,面對著馬路對面整片都是黃色的棋盤格子,面對著遠處蒼峻的中央山脈,他總是習慣坐在他那台停在家門前的野狼上,抽根菸,靜靜地坐著,和每個匆匆駛過的人使個眼,點個頭,我好奇他在看甚麼,於是拿了板凳坐到他旁邊,我靜靜的看,他也就這麼靜靜地坐在他的野狼上,很遠的地方看到幾台耕耘機來回地繞著圈子,動作快速,毫不留情地吞噬著把把金黃的稻榖,曾聽人家說,過去三分田,就可以讓八個甚至九個人力割上一整天,現在,機器只需要一個小時就把整片田的頭髮理光光,留下一排一排整齊切齊的稻根和被切得一段段的稻梗鋪滿整片田地;眼前馬路又閃過一台載著榖子的大貨車,遠遠地就可以看到貨車上冒出一個尖尖像金字塔的黃色,老伯還是沉默,我實在忍不住問了阿伯在看甚麼,他用台語很宏亮很大聲的說: “你沒看到天色和以往不相同了,大家都怕天氣出差錯在拼命搶收了。今年139號收得歹的很少啦,你看那個誰誰誰的車,一萬五千斤堆得滿滿,至少有11割啦!(一割指一甲平均收割一千斤) “ 但吸了一口菸,他接著吐著白煙說: ”大家搶著交米,米廠現在大堵車囉。”

        短短兩句話,我除了佩服阿伯光坐在野狼上就可以知道萬安村的所有事,也感嘆農人無時無刻的擔心,欠收就不用提了,但即使是豐收,也還是要擔心著天氣,擔心著收割的時機,擔心這擔心那,直到看見黃橙橙的穀子被倒入貨車了,確定米廠有時間幫他烘米了,才能在自家門口前,像阿伯一樣悠悠地抽上一根香菸…

2011年3月13日 星期日

災難

日本發生國內最大, 史上第五的大地震, CNN幾乎是無時無刻不在播送重覆的災難片段,
可是奇怪的自己卻病態地待在螢幕前接收著所謂的"最新消息"...


幹麻這麼關心災情? 好像不是真正關心著他們的安危, 而是藉著觀看別人的災難, 暫時可以不要做自己, 不要想著未完成的工作, 不要想著自己迷惘的人生...


人總是拿周圍大大小小的事來做自己的對照, 誰求了婚, 買了怎樣的鑽戒, 誰去爬了四川的冰瀑, 又要再去克比攀岩, 誰蓋了一座屬於自己的雞舍, 構築著自己的夢想 ; 大大小小的事都被拿來當作一把把有刻度的尺. 在大腦咀嚼後量化成感受. 例如看到有人過得比自己糟, 就慶幸自己安好, 同情心油然而生, 提醒自己要知足常樂. 若看到像是別人爬上聖母峰, 或是拿到LPGA的冠軍, 羨慕之餘可能還順帶燃起激勵的鬥志. 


這些思慮如果沒有這些尺, 是不是相對應的情緒也就消失了呢? 但這似乎是那麼理所當然地無法避免, 想想我們之所以看書, 看電影, 聽別人說故事甚至是參加別人的婚禮, 都是藉由不斷地接收著周圍朋友的消息乃至世界發生的大小事來尋找自己, 反射並提醒自己的定位, 彷彿如果一天失去了對照, 自己將從此無所適從.


就像我現在為了工作所苦, 好多待完成的的事情等我去處理, 而我卻把它們擱到一旁, 選擇在電視機前看著那真實的人間煉獄, 好像兩相對照之下, 我的工作就沒有那麼急迫了似的. 我想到重與輕, 發生在別人生上的災難, 卻變成了減輕我的壓力的解藥.  


像是自我催眠或是麻醉, 活在一種"阿~我很好", 或是"我很糟"的幻覺, 其實都只是對自己的人生的拖延而已, 90分鐘的勵志電影之後, 到頭來還是沒有面對自己真實的處境. 神奇的是, 有多少人就這麼活了一輩子?


而我又如何呢? 很慶幸自己關掉了電視, 在極度抗拒的心情下還是寫了一段文字, 寫完, 我覺得好多了, 彷彿檢視了自己的傷口, 並在上面灑了碘酒, 審視著那樣的刺痛, 甚至有一點享受...


  

2011年2月20日 星期日

Houston

男人被飛機載到一片廣闊平坦的土地, 蔚藍色的天空之下那種遼闊荒蕪的感覺讓男人知道他已經不在家鄉,  上了來接他的車, 車子往城裡開去, 一路上除了一條筆直的公路, 四周只有盼望春天的萎黃漫草和枯樹的張牙舞爪.


突然間視線前方的地平線上矗立起一座座尖聳的高樓大廈, 頂端一面精神抖擻的美國國旗迎風飄揚, 棋盤格式的窗戶錯落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叫人睜不開眼, 那些突兀的建築和四週的大地行成強烈的對比, 整個城市就像太空中裡的太空站, 而男人所乘的車子順著自太空站延伸出來的軌道前進...


司機面無表情地告訴我這座城市並不安全, 人們為了活命做出下流殘酷的勾當, 他警告我晚上不要外出後, 就沒有再說什麼. 車子停在一家面對著高速公路的汽車旅館, 白色的外牆包著這排兩層樓的連房, 每間房間看起來都一模一樣, 諾大的停車場只停著奚奚落落的幾台車, 沒有看見人影, 車子好像才是這個地方的住客.


男人提著行李上了二樓的房間, 開了門, 他望了望四周, 嘆了一口氣,  把門鎖上, 向上扳開了電燈開關, 真是一個小房間. 一張雙人床, 床尾有一台電視, 電視旁邊有張方形漆了厚厚白漆的木桌, 桌旁安上兩張椅子, 桌上一盞白色燈罩的桌燈, 緊鄰的是白色冰箱, 電爐, 洗手槽和一個乾淨的浴室, 白色浴簾旁邊的架上放著折好的白色毛巾. 男人看到毛巾笑了笑因為它的乾淨方正感覺到安心.


男人把電腦放在方桌上然後坐下, 就這樣靜靜地被困在這個小小的白色房間裡, 他不能出去, 因為他沒有車子, 而房間外面都是怪物.他望著他的電腦螢幕發呆, 再望望四周, 對四周的靜止突然有種奇妙的錯覺, 他想像自己在一座不可思議美麗的縱谷中騎單車, 飛輪轉著發出搭搭的悅耳聲音, 眼前景色一如男人夢中想像的世外桃源, 一片片綠油油的稻田整齊盤據著蜿蜒的溪谷, 清澈的河流繞過巨石而呼嚕呼嚕地響著, 像是路旁曬太陽的貓發出的懶散聲音. 早晨涼風輕輕拌著早晨獨有的清香拂過著男人的臉頰, 男人享受地閉上眼睛深深溪了一口氣, 張開雙臂讓冷風吹透過衣服透進身體, 那滋味美妙, 就好像騰空飛起一般...


一個白色房間空盪盪, 一個男人坐在方桌前對著螢幕微笑, 桌上的燈微弱地反射在男人的眼鏡鏡片上, 看不清楚他的臉...





  

2011年1月25日 星期二

婚禮賀詞

記憶中, 那是2007年的暑假. 我是剛結束和論文纏鬥的碩二畢業生, 新郎哲維則是隔壁學院的碩一學生.


本來應該不相往來的我們, 會認識都是因為網球.


我和哲維很要好, 畢業後借住在他家繼續做些實驗室交接的工作, 其他時間都和哲維在網球場上. 想想學生時代的我們真的很開心, 每天只要有晴天和網球就已滿足. 哲維也和我一樣. 對於生活抱著一股單純的傻勁, 雖然外表一付不好惹的樣子, 但其實是一個內心善良甚至有點害羞的大男孩. 


七月裡的某一天, 我的指導教授讓我去聯合船舶設計公司聽一門訓練課程, 那門課的具體內容老實說我已經忘了, 唯一沒忘的, 是就此認識了新娘子, 那時剛在聯設上班的嘉云.


我還記得那時她剛好坐在我旁邊, 一雙大眼睛專注的看著講台, 白皙的臉龐讓人很難不注意到她, 本來這緣分應該就此打住, 卻在我一念之間鼓起勇氣和嘉云留下了一張小紙條, 這一留,  誰能預料竟意外地譜出了一段戀曲.


當天回到基隆我把這小插曲得意洋洋地告訴哲維, 想不到哲維說他早已慕名多時這位外界流傳"輪機系花"的美女, 哲維苦苦哀求我介紹給他認識, 於是我們一起攪盡腦汁, 費盡心思地和這位只留下MSN的神秘美女周旋, 東聊西扯, 北牽拖南牽拖地把哲維介紹進來, 還要一面旁敲側擊試探嘉云的愛好. 哲維很貼心, 都會記得嘉云說過那些小細節. 



我記得那時候哲維常常對著電腦傻笑, 老實說看到那麼"大叢"的人傻笑是一幅很有趣的畫面, 那時候的哲維就好像一隻吃到蜂蜜的幸福大熊.  後來哲維費盡心思獻給嘉云的第一個殷勤, 驚喜地在七夕那天送了一束玫瑰花到嘉云的公司, 介紹了自己, 也正式地走進了嘉云的生命. 那束花裡, 好像就剛好有那麼一隻笑得甜蜜的小熊...

誰能想到當初的一個巧合換來他們一輩子的牽手?



雖然我們出了社會各自在外奔波很少聯絡, 接到這個喜訊, 我除了排除萬難千里迢迢一定要在今天站在這裡祝福他們, 更希望他們珍惜因為這無數個巧合和緣分促成的姻緣而能夠白頭偕老.

2011年1月2日 星期日

西元2011年

迎接西元2009年跨年當晚,我在家裡飯廳的餐桌上默默地看著身旁的母親與父親,記得我瞧著他們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在吃飯夾菜,好像他們的月曆跟其他人不同似的,又好像他們壓根沒注意到時間這回事,但看著他們老邁的身軀和滿頭的白髮,那是既使關掉電視機也阻止不了。


當然時間把我也帶走,把我從西元2008年的軍營裡帶走,我還記得那時十點半就寢,企圖想睡卻失眠著,心裡一直掛記著基隆港午夜一過的那一串船鳴怎麼該來未來,直到遠方傳來敲鐘似地宣告: " 嗚嗚~ 你在軍中跨過了一年,嗚嗚。" 我隻身寂寞地躺在那張床墊發黴的雙層床的上鋪,面對著斑駁的牆壁,窗戶四周的橡膠封條早已殘敗,冷風帶著特有的海味嘶嘶地透進來,戲弄著一張印著寫真女星、十年前的報紙,十年前她想必端婀娜多姿地貼在坡璃上,和十年前躺在這張床上的大頭兵癡情相望。


想到這裡,我不禁珍惜家裡的溫暖,黃色的瓷磚,普通的日光燈,白色的塑膠桌巾,和我身旁漸漸老去的父母,我的人生才剛要開始,他們的好像已經開始倒數。在我要去新加坡的前兩天,我小時候的摯友打電話告訴我才剛進醫院化療的父親走了,我腦袋馬上想起某一年到他家拜年,他爸拿著斟著高粱的小酒杯醉醺醺滿嘴酒氣,掛著一顆紅通通的大蒜鼻像麋鹿似的問我們,"光頭,你以後畢業要做甚麼工作?" 我笑笑地答不知道,因為我那時候滿腦子都只有要去歐洲壯遊的事。 離開台灣前一天,一早我到摯友家撚香,不過短短一天的時間,他家裡的靈堂已經擺設妥當,我手上拿著幾千塊塞給我摯友,突然覺得台幣好沒有用,不知道是因為覺得以後也用不到這種錢,還是覺得錢沒辦法安慰我的朋友。我叫他陪我吃早餐,他說他不餓但是還是陪我出去吃了,他的容貌看起來很累,說的話明明很悲傷,表情卻看不出來,像是麻木了那樣,那種經歷痛哭失聲過後的疲勞,似乎已經榨盡了他所有的情緒,那時在我面前的他,彷彿只是個空殼罷了。"人都要死。" 我拍拍他的肩膀,"重點是照顧好活著的人。"


現在,西元2010年,我一個人在新加坡,倒數跨年的這一天下午整座城市的人都不用工作也無心工作,聖淘沙有個beach party, 早早就有人在排隊買票,而我逆著人潮,穿過還來不及卸下的巨大聖誕樹,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悠悠地回到家裡,下午的暖陽熱烘烘的,絲毫感覺不到12月應有的寒冷,"老媽最喜歡寒冷了" 我心想要是她來這裡一定會流浹背地抱怨。我盡量不叫自己想一年14天的假期,是我365天唯一可以家人見面的抵用券,每次只要這樣想,我就會質疑離開那些我愛的人事物的目的到底為何? 然後台東的好山好水,溪澗、田埂、藍天就會瞬間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在那裏,我好像活得很開心,我有一個家,是過年過節親朋好友會來齊聚的地方,是我的孩子的故鄉。


視訊螢幕上映著大膽的笑臉,感覺伸手可及卻是遙不可及,她說今年的煙火是蔡國強設計的,幾天前相機腳架就已經長長短短地插滿在象山的鋪道上佔位。倒數時刻結束,煙火自101大樓像條龍般蜿蜒而上,我聽到像視訊雜訊聲音般的啵啵聲,孤伶伶地躺在一張舒服的雙人床上,女朋友把筆電抱在懷裡盯著電視以為我也在看網路轉播,而我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臉,默默地接受新的一年又再到來的事實,時間又把我從去年的溫暖裡帶走,而它今年給我的,是我女朋友臉上燦爛如煙火的笑容。




P.S. 2009跨2010我和大膽在花蓮泡野溪溫泉。